紀蔚然張三、李四兩人的閒聊已近尾聲，於是張三說：「我得說再見了。」李四回道：「說吧。」張三不解地問：「說什麼？」李四答道：「你不是說你得說『再見了』嗎？那就說啊。」張三只好說：「再見了。」這個故事改編自美國劇作家艾爾比作品中的台詞。對我而言，它道盡了語言的妙處。這一年來，我借用了這個專欄跟讀者分享一些有趣的語言現象，不免粗淺，但貼近生活。語言令我著迷。有些語言側重氛圍，禁不起字斟句酌。就以「再見」為例吧，字面上的意思是「再次見面」，怎麼反而代表「分手」？還好像我這麼無聊的人並不多見，否則遲早會出現一個「語言落實聯盟」，向大眾疾呼：與人分手時，不可說文不符實的「再見」，要改說「離了」。試想，在我語言烏托邦的國度裡，一對夫妻早上道別時互說「離了」，晚上回家時互道「再見」是多麼荒謬的情境啊。有些文字是封建文化的產物，表面謙遜，實則傲慢。文章作者常避諱以「我」自稱，有時用「在下」，甚至用「鄙人」；有些作者明明在發表私己之見卻偏愛挾眾人以自威，三不五時就來上一句「我們以為」。日前在一篇文章讀到「吾人以為」時，我完全失去理性，擲報紙大嘆：「都什麼時代了？你如果是『吾人』，那我不就是他媽的『冷伯』！」很多語言是潛意識的流露，昭告「此地無銀三百兩」。當張三說「不是我愛說」，他就是愛說；當李四說「這不是錢的問題」，他在乎的八成是錢；當趙五說「我不是愛講別人的八卦」，他接下來就是要講別人的八卦；當錢六說「以上純屬虛構，不要告我」，他講的多半影射真人真事，告他吧。提到純屬虛構，我想起有人曾問：「你在專欄裡寫的是不是真有其人，確有其事？」我如是回答：「我沒什麼想像力，所以寫出來的都是親身經歷，真人真事。」不過，在此我欲藉一則名為「可倫波太太」的故事稍作補充。一九七○年代美國電視推出由老牌影星彼得．福克（Peter Falk）主演的《神探可倫波》（Columbo）。這部影集和一般推理劇最大不同之處在於，節目一開始便公布兇手是誰，因此找出「誰幹的」已非重點，神探與兇手之間的鬥智及神探巨細靡遺的推理過程才是精髓所在。神探纏勁十足，往往把兇手搞得極其不耐而漸露破綻，而他最常用的一招就是在訊問中提及他老婆，說她如何如何，怎樣怎樣。有趣的是，「可倫波太太」從未在影集裡出現。雖然一般觀眾認為她純屬虛構，只是神探辦案時聲東擊西的話題罷了，但有影癡從細節找到線索，證明Mrs.Columbo確有其人。
- May 19 Thu 2005 2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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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我得說再見了
- May 05 Thu 2005 2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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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休士頓，出問題了
【紀蔚然】 自從一九二○年代有聲電影問世以來，好萊塢出產了一堆膾炙人口 的台詞，不但令人難忘，至今還被人們廣泛運用於日常生活中。 居排行之冠者應是克拉克蓋博於「飄」裡所言：「說真的，親愛的 ，我媽的不在乎了。」（Frankly, my dear, I don’t give a dam n.）這句話斬釘截鐵，道盡男主角的萬念俱灰，而且於一九三九年的 電影中出現「媽的」（damn）之類的鄙語，更是震撼當時觀眾纖細敏 感的耳朵。爾後，這句台詞屢屢被運用於夫妻之間的對話，大半是玩 笑，但有時弄假成真鬧到離婚。 再來就是「北非諜影」結束前，亨佛萊鮑嘉右手搭在探長的肩膀上 ，說：「我想這是美好友誼的開始。」（I think this is the beg inning of a beautiful friendship.）這句話通常適用於一對一的 人際關係，其中或隱有尚未冰釋的芥蒂尷尬，因此，假使說話者為黑 道、毒販、律師、捷運坐你身旁的陌生人、甚至是幫你檢查痔瘡的醫 生，千萬小心。 「綠野仙蹤」裡，當一陣龍捲風將小女孩桃樂絲吹離家鄉堪薩斯時 ，她對懷裡的愛犬托托說：「我覺得我們已經不在堪薩斯了。」（I ’ve a feeling we’re not in Kansas anymore.）這句台詞很好用 ，不見得只能在你坐飛機出國時說，舉凡感覺時空倒錯、意識矇矓， 宛如進入另一次元時，它便可派上用場，且地點可視情境由堪薩斯改 為任何場所。剛入伍的菜鳥或甫被送往綠島管訓的大哥對此話想必心 有戚戚焉。 無聊如我最喜歡模仿魔鬼阿諾的「我會回來」（I’ll be back.） ，而且口音一定得帶有諾爺的奧地利特異聲腔。以往我出門前慣於悶 不吭聲，一溜煙閃人，屢經太太指正被迫改進後，開始苦思搗蛋的法 子，因為我實在說不出「我走了，愛你」這種肉麻的濫調。結果，我 選擇了陽剛到不行的「I’ll be back!」，回到家亦如法炮製，以最 低沉的嗓音說「I am back!」，而不是「回來囉，妳在哪裡，我的愛 ？」最後，我贏了，太太不勝其擾，感覺像跟山頂洞人住在一塊，請 求我出門或回家務必噤聲。
有其父必有其女，女兒在這方面是青出於藍勝於藍。 女兒最擅長模仿勞伯狄尼洛於「計程車司機」（Taxi Driver）裡 的經典台詞：「你在跟我說話嗎？」（Are you talking to me?）例 如，太太規定女兒下課回家首要之務就是把便當盒拿進廚房放妥，但 這孩子沒有一次記得，以致太太每天都得對著她上樓的背影提醒：「 把便當放好。」每每女兒戲癮一來就會止步，左手扠腰回身問道：「 Are you talking to me?」而太太的反應總是又好氣又好笑，想訓她 沒禮貌卻又覺得可愛，只好轉頭對我說：「都是跟你學的。」話語未 落，我突然站起，左手扠腰，模仿女兒對她說：「Are you talking to me?」碰到我們這一對寶，太太只能搖頭。
無論在家或是外出，只要有點狀況，女兒便會脫口說：「休士頓， 出問題了。」（Houston, we have a problem.）印象中這句話出自 湯姆漢克主演之「阿波羅13」，廣受年輕人喜愛。每當遇上塞車或路 況顛簸或口渴尿急，女兒就會煞有介事地說：「休士頓，出問題了。 」在家亦同，凡找不到鑰匙、衣物、零食、梳子、剪刀等任何芝麻綠 豆的危機，她就會來上這麼一句。有時，我和太太覺得吾倆已經不再 是爸鼻和媽咪，我們名叫「休士頓」。 不過，這都還好，正值青春期的女兒有心情跟我們開玩笑，有問題願找我們商量已是萬幸，要是有朝一日她懶得理會爸媽，那才真是： 「休士頓，出問題了！」
- Apr 28 Thu 2005 2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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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照相要剃鬍鬚？
【紀蔚然】 親愛的政府官員，就衝著我尊稱各位「官員」的分上，聽我一句勸 ：行事請用大腦，若沒大腦也至少展現起碼的常識。我們這些各位眼 中的死老百姓不怕你們官僚，只怕你們沒有技術。 以ATM非約定轉帳的額度來說吧，任何一個持卡轉帳人都知道，每 日額度上限無論是一萬或三萬，都是極其不便之事。但是，不管輿論 如何撻伐譏諷，金管會看樣是會一意孤行。為此，刑事局曾如此辯解 ：「民眾臨櫃轉帳時，行員可適時發揮提醒作用，增加民眾交易安全 。」忽然之間，銀行行員倒成治安尖兵了。若要如此蠻幹，我有一項 釜底抽薪的建議措施：請電信公司全力配合，只要電話中出現「綁」 、「架」、「被」、「打」、「車」、「禍」、「受」、「傷」、「 匯」、「款」等字眼就立即斷線！此招一出絕無電話詐財得逞之虞。 真正讓我火冒三丈髒話欲出的還不是這檔事，而是日前從學生那得 知，將來為了新款身分證照片，我必須剃掉鬍子！天啊，親愛的官員 ，讀到此處，煩請略移尊眼看看左上我的照片，要是您還不懂我的意 思，我只好忍痛透露「禿頭傷心史」。 禿頭人人得而笑之，親生女兒亦無例外。女兒最恨死記，任何需背 誦的題材她過目就忘，即便是簡單的成語也讓她怨聲連連。但有一天 ，奇蹟發生了。她第一次讀到「童山濯濯」時，興奮地走下樓衝到我 跟前，指著我的頭頂直呼：「哈哈，童山濯濯！」太太不解其意，問 她何事，她像發現地中海似地趕忙為媽媽解釋。我頭一回看她為了一 句成語如此激動。因為我頭髮的關係，這句成語女兒不但過目不忘還 能舉一反三。她曾問我：「爸鼻，你為什麼不用筆名？」我答道：「 我的本名不是不錯嗎？」她詭譎一笑，說：「你的本名是騙人的。『 蔚然』是指『草木茂盛』的意思，你禿頭怎麼可以叫『蔚然』，應該 用『童濯』作筆名。」 不只如此，她越來越有創意。我很後悔要她讀金庸小說，《神鵰俠侶》才翻沒幾頁，她便闔書問道：「爸鼻，你為什麼不寫武俠小說？ 」我問她：「幹嘛要寫武俠小說？」她回道：「可惜了，不然你可以 用『禿庸』作筆名，保證比他暢銷。」不光是女兒，朋友也愛拿我的 禿頭開刀。我有一群死黨，定期四健會，每當我牌氣奇順時，他們就 會故伎重施：搓牌間，其中一人會驀然以食指從桌上沾起一根髮絲， 驚詫問道：「這是誰掉的頭髮？」另一個續拍接道：「完了！我掉頭 髮了！」第三位則假裝慈悲，說：「你頭髮多沒關係啦，就送給小紀 吧。」發難那位於是順水推舟：「紀博士，這根送你，趕緊黏上。」 雖然老套，但屢試不爽，自此我的手氣便每下愈況。曾經有朋友更狠 ，乾脆直說：「小紀，你要感謝那一撮鬍子，不然你那個禿頭，怎麼 見人嘛！」
- Apr 28 Thu 2005 2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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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跟你們講一個笑話
【紀蔚然】 「跟你們講一個笑話，」還沒開始說嘴角已咧成下弦月的朋友對大 家宣布：「一個愛爾蘭人跟一隻猴子走進酒吧⋯⋯」笑話講完，一半 的聽眾尷尬微笑，另一半敷衍哈哈幾聲，單單他自己笑得最起勁，引 來大夥開懷暢笑，因為只有講笑話的人在笑這個現象還真的滿好笑的 。 事先昭告要講笑話的下場通常很悲，人們總較喜歡驚奇。冷不防， 才易受刺激，就好比常常突槌的氣象預測一樣，先是如臨大敵地預告 颱風，各機關學校嚴陣以待，宣布停止上班上課，翌日卻出大太陽， 人們慶幸偷得一日閒之餘，一定覺得這個玩笑開得好噯！關鍵是：氣 象局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可見，無說笑意圖的隨口之言最具引人 發噱的潛力。在我們家，我講笑話一點都不稀奇，一向被視為「家丑 」的我三不五時就來一記，但絕大部分是空包彈，因此活該被女兒取 了個「冰箱」的綽號；相形之下，太太是個從來不蓄意講笑話的人， 但有時她神來一試，卻是爆笑異常。記得蜜月第二天，我和太太坐在 旅館的陽台靜觀對面的遠山浮雲時，我毫無意識地放了個小屁，短暫 的尷尬之後，太太冷冷地說：「我想我們真的結婚了。」 講笑話的訣竅，除了鋪陳以外，最重要的就是結尾那個擊點（即英 文裡的punch line），若說鋪陳是撒網，擊點則為快速收線。最理想 的狀況當然是讓聽眾渾然不察你在撒網，更無法預知你何時收線。然 而，對喜劇演員來說，這是不可能的；他必須在觀眾殷切企盼的情境 下讓他們感到值回票價。為此，美國搞單口相聲的藝人自一九六○年 代以來即已發展出一套避糗的技巧，那就是：一則笑話講到擊點後持 續追加，而不空等笑聲，直到話語被笑聲淹沒時才稍作停頓，倘使觀 眾不配合或反應稀稀落落，他會佯裝沒事繼續講下去，才不至於傻在 台上，糗到冰點。 同理，稱職的喜劇演員不會讓我們覺得他刻意裝瘋賣傻。美國最偉 大的女諧星露西（Lucille Ball，經典之作為「我愛露西」）年輕時 曾得高人指點而技通任督二脈：演戲時，不要以觀眾的角度來揣摩人 物，須從人物的角度演繹其處境，例如飾演一個三八角色時，演員切 莫覺得自己所演的角色很三八，反倒要覺得角色的三八行徑是再自然 不過了，因為沒有任何三八的人會認為自己三八；四九亦然。這原本 是很簡單的道理，是每個演員都應該明瞭的基本概念，偏偏台灣連續 劇演員懂這個道理的沒幾個。就我的觀察，他們不是在揣摹角色的感 覺，而是在揣摹觀眾會有什麼感覺，非但預測反應，還明示觀眾該有 什麼反應。效果可想而知：當Ａ演員表演丑角時，他所表現的三八已 超過角色原本的三八，當Ｂ演員詮釋苦旦時，他所散發的悲情指數連 角色自己都望塵莫及。台灣的戲劇節目不管在哪個環節都下手過重， 無論是喜劇或悲劇都乘以三：編劇於擊點處加重分量，導演不甘示弱 追加一記，演員輸人不輸陣再來一記。如此一記又一記好像打拳似的 ，觀眾不昏倒才怪。 嚴格說，台灣還沒有出現過真正成功可看的情境喜劇，因為演員不 是比三八就是比四九，老以卡通式的語彙昭告天下：「跟你們講一個 笑話喔！」倒是那些不苟言笑的電視新聞才真正笑點十足，當那些一 本正經的主播記者們以最荒謬的方式報導最無聊至極的話題時，我們 不得不承認他們才是頂尖的丑角。 想看喜劇時轉新聞台，想看拳擊時轉戲劇台──我一向謹守以上的 原則，才不致有將電視機塞進馬桶裡的衝動。
- Apr 09 Sat 2005 2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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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恐飛症
【紀蔚然】 當我在網路上查得恐飛症的英文除了俗稱之”fear of flying”外 ，至少還有四種正式名稱（aerophobia, air phobia, aviaphobia, aviophobia）時，第一個印象是懼怕坐飛機的現象想必極為普遍。 幽閉恐懼症（claustrophobia）與空曠恐懼症（agoraphobia）是 截然不同的心理情結，但恐飛症卻多少結合了這兩種狀態。習於獨處 斗室的人坐在機艙裡一旦意識到外頭一片雲海、底下高山深谷便渾身 不對勁，而喜愛曠野情調的人雖可從機上一覽無垠的四界，卻不覺身 置其中，一旦轉頭便發覺正受困於無路可出的空中監獄。照一般的說 法，恐飛症是基於對墜機死亡的恐懼，但其實它來自於「沒有連結」 的不安情緒：雙腳不踏實地，與一切失聯（土地、家鄉、親友、思考 、昨日、世界）而浮盪於虛空之中。
據查，恐飛症和懼高症有關。我是在爬完台灣幾座高山名嶽如玉山 、合歡山後才瞿然發現我有懼高症。有一次，在爬完太平山的回程時 ，我和一位學弟併肩步下狹小的山徑，他對我說了一句俏皮話，我開 玩笑地用手戳他腰際，結果他往右一閃，只差十公分就摔落山崖。就 在那一剎那，我才意識到登山並不單純，死亡隨時在腳下的深谷等著 我們。從此，我患了懼高症，嚴重的時候三樓以上的高度都讓我惴惴 不安，不消說左搖右晃的吊橋，甚至走上陸橋也可以是一段驚心動魄 的旅程。以前我全程走完中部橫貫公路，後來和太太二度蜜月重訪中 橫時，走沒幾步便已腳軟，當場半蹲往後慢步，叫太太自行走走。
雖說有懼高症，我第一次坐飛機的時候倒沒恐慌，那時一切盡屬新 鮮，而且滿腹離鄉背井的無奈及對未來的徬徨，根本無暇顧及風險。 是要等到四十歲以後，在飛機上無心看電影卻又無法入眠（有時吞了 兩顆安眠藥仍然無效），再加上對整個過程的不耐煩──從排隊che ck in，到機門候機，再到起飛計時開始，除了等待還是等待──我 才逐漸得了恐飛症。
恐飛症與樂透不一樣，並非一夕得中，是點滴累積而成的。剛開始 ，我尚未意識到恐懼正隱然於體內深處成形，只是覺得每上飛機就腦 袋一片昏沉，無法思考，甚至沒有感覺，彷彿一具還有氣息的屍體。 最糗的一次是飛美途中，我勉強提起精神填寫入關資料，填到目的地 時，心裡想的「維吉尼亞」（Virginia）卻誤植為「陰道」（Vagin a），還好經旁坐的美國大兵提醒才修正過來。對方語帶幽默地調侃 ：「這樣寫恐怕過不了海關。」我只能苦笑，本欲向他強調我的筆誤 絕非潛意識的流露，但實在提不起勁來。
自此每下愈況，每有小亂流我便心想「完了！完了！」有大亂流我 便心中暗唸「再見，世界。再見，我的一生」。三年前，我們全家從 峇里島飛回返台北，途中經歷了平生所見最大的亂流，飛機匡噹匡噹 搖晃數秒後急速下沉數尺。當時，我心中暗叫不妙，右手緊抓扶把， 左手握住女兒的右臂，不意女兒一陣慘叫，我對她說：「不用怕，爸 爸在這！」她答道：「爸鼻，你把我抓痛了啦！」等一切平息逃過一 劫後，我看著女兒略微瘀青的手臂才悟到，我不是在保護她，也不是 要她保護我，而是希望在她身上找到連結。
幾天前，女兒貼心地從網路上找到資料提供給我：「爸鼻，你知道 嗎？飛機因亂流出事的可能性小於一個人被雷電擊中的機率。」聽完 後，我舒坦許多，回道：「謝謝妳，我的心情好多了，不過以後打雷 的時候，我最好不要出門。」
據查，恐飛症和懼高症有關。我是在爬完台灣幾座高山名嶽如玉山 、合歡山後才瞿然發現我有懼高症。有一次，在爬完太平山的回程時 ，我和一位學弟併肩步下狹小的山徑，他對我說了一句俏皮話，我開 玩笑地用手戳他腰際，結果他往右一閃，只差十公分就摔落山崖。就 在那一剎那，我才意識到登山並不單純，死亡隨時在腳下的深谷等著 我們。從此，我患了懼高症，嚴重的時候三樓以上的高度都讓我惴惴 不安，不消說左搖右晃的吊橋，甚至走上陸橋也可以是一段驚心動魄 的旅程。以前我全程走完中部橫貫公路，後來和太太二度蜜月重訪中 橫時，走沒幾步便已腳軟，當場半蹲往後慢步，叫太太自行走走。
雖說有懼高症，我第一次坐飛機的時候倒沒恐慌，那時一切盡屬新 鮮，而且滿腹離鄉背井的無奈及對未來的徬徨，根本無暇顧及風險。 是要等到四十歲以後，在飛機上無心看電影卻又無法入眠（有時吞了 兩顆安眠藥仍然無效），再加上對整個過程的不耐煩──從排隊che ck in，到機門候機，再到起飛計時開始，除了等待還是等待──我 才逐漸得了恐飛症。
恐飛症與樂透不一樣，並非一夕得中，是點滴累積而成的。剛開始 ，我尚未意識到恐懼正隱然於體內深處成形，只是覺得每上飛機就腦 袋一片昏沉，無法思考，甚至沒有感覺，彷彿一具還有氣息的屍體。 最糗的一次是飛美途中，我勉強提起精神填寫入關資料，填到目的地 時，心裡想的「維吉尼亞」（Virginia）卻誤植為「陰道」（Vagin a），還好經旁坐的美國大兵提醒才修正過來。對方語帶幽默地調侃 ：「這樣寫恐怕過不了海關。」我只能苦笑，本欲向他強調我的筆誤 絕非潛意識的流露，但實在提不起勁來。
自此每下愈況，每有小亂流我便心想「完了！完了！」有大亂流我 便心中暗唸「再見，世界。再見，我的一生」。三年前，我們全家從 峇里島飛回返台北，途中經歷了平生所見最大的亂流，飛機匡噹匡噹 搖晃數秒後急速下沉數尺。當時，我心中暗叫不妙，右手緊抓扶把， 左手握住女兒的右臂，不意女兒一陣慘叫，我對她說：「不用怕，爸 爸在這！」她答道：「爸鼻，你把我抓痛了啦！」等一切平息逃過一 劫後，我看著女兒略微瘀青的手臂才悟到，我不是在保護她，也不是 要她保護我，而是希望在她身上找到連結。
幾天前，女兒貼心地從網路上找到資料提供給我：「爸鼻，你知道 嗎？飛機因亂流出事的可能性小於一個人被雷電擊中的機率。」聽完 後，我舒坦許多，回道：「謝謝妳，我的心情好多了，不過以後打雷 的時候，我最好不要出門。」
- Mar 24 Thu 2005 2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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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你八成住在台灣，如果
【紀蔚然】 「紅頸族」（rednecks）一詞泛指美國南方白種鄉巴佬，因居勞動 階層，經長年日曬而頸項紅通、粗如象皮故得名。一般而言，紅頸兄 （妹）的政治立場保守，極度排外，習以「黑鬼」稱呼非裔美國人， 以「清客」（chink）稱呼中國人，開車偏愛國產貨車，痛恨日本豐 田，啤酒只喝本土釀製的藍帶（Pabst Blue Ribbon）或百威（Budw eiser），就是不要海尼根。 和「垃圾白人」（white trash）一詞或有不同，「紅頸族」不盡 然是貶意。有些南方人以身為紅頸一族為傲，自認腳踏實地、親近自 然、眷顧鄉土，絕不像勢利自私的城市人。如此態度並不全然表示這 些紅頸兄妹頑冥不化，而是透露出對都市文明的抵拒心態。
美國諧星Jeff Foxworthy是一位stand-up comedian，靠著機智的 一張嘴，獨當一面在台上講笑話。自一九九○年代以來，傑夫便以「 你可能是紅頸族，如果」（You might be a redneck if⋯⋯）的系 列笑料而爆紅不止，並在網路上引發其他有關紅頸族的笑話接力。傑 夫來自南方，自詡為紅頸兄，因此他的玩笑並非意在污衊，而是帶有 自嘲嘲人的幽默：逗趣但不失敦厚，既讓北方人笑不掩口，又使南方 人覺得與有榮焉。現試舉幾則，博君一笑：
你可能是紅頸族，如果你能邊打嗝邊說出你的名字。
你可能是紅頸族，如果你在廁所劃火柴除臭，你的家因而爆炸。
你可能是紅頸族，如果你和你的狗都愛用同一根樹幹。
你可能是紅頸族，如果你以為前戲就是和情人一起看摔角節目。
你可能是紅頸族，如果你拿著一包垃圾去丟卻帶回更多包。
你可能是紅頸族，如果老爸陪你走路上學，因為你們同班。
接下來，容我仿效傑夫的公式試寫幾則，但換個前提：
你八成住在台灣，如果你吃飯的時候想吐，因為電視新聞正以3Ｄ 模擬異物如何插入肛門。
你八成住在台灣，如果你看新聞時有如廁的欲望，因為螢幕上預告 「下一個更大條！」
你八成住在台灣，如果交通規則是按月分期執行，這個月抓行人不 守規矩，下個月抓轉彎未打方向燈，下下個月抓⋯⋯
你八成住在台灣，如果你因遵守交通規則而被後方來車按喇叭。
你八成住在台灣，如果有人因五官齊備而作演員、五音俱全而出C D、會寫字而出書。
你八成住在台灣，如果你告訴一個年輕人「血濃於水」，他竟答道 ：「要喝過才知道。」
你八成住在台灣，如果有一群「正常人」用盡各種方式把智障人士 趕出社區。
最後，當你關心屏東大同國小畢旅車禍情況，在同一頻道的字幕， 先看到「三死數十傷」，再看到「六死數十傷」，之後奇蹟發生、耶 穌顯靈，又看到「四死數十傷」，除此之外，還看到記者拿著麥克風 直闖病床，逼問驚嚇過渡的學童「車禍怕不怕」時，不必懷疑，你一 定是住在台灣。
美國諧星Jeff Foxworthy是一位stand-up comedian，靠著機智的 一張嘴，獨當一面在台上講笑話。自一九九○年代以來，傑夫便以「 你可能是紅頸族，如果」（You might be a redneck if⋯⋯）的系 列笑料而爆紅不止，並在網路上引發其他有關紅頸族的笑話接力。傑 夫來自南方，自詡為紅頸兄，因此他的玩笑並非意在污衊，而是帶有 自嘲嘲人的幽默：逗趣但不失敦厚，既讓北方人笑不掩口，又使南方 人覺得與有榮焉。現試舉幾則，博君一笑：
你可能是紅頸族，如果你能邊打嗝邊說出你的名字。
你可能是紅頸族，如果你在廁所劃火柴除臭，你的家因而爆炸。
你可能是紅頸族，如果你和你的狗都愛用同一根樹幹。
你可能是紅頸族，如果你以為前戲就是和情人一起看摔角節目。
你可能是紅頸族，如果你拿著一包垃圾去丟卻帶回更多包。
你可能是紅頸族，如果老爸陪你走路上學，因為你們同班。
接下來，容我仿效傑夫的公式試寫幾則，但換個前提：
你八成住在台灣，如果你吃飯的時候想吐，因為電視新聞正以3Ｄ 模擬異物如何插入肛門。
你八成住在台灣，如果你看新聞時有如廁的欲望，因為螢幕上預告 「下一個更大條！」
你八成住在台灣，如果交通規則是按月分期執行，這個月抓行人不 守規矩，下個月抓轉彎未打方向燈，下下個月抓⋯⋯
你八成住在台灣，如果你因遵守交通規則而被後方來車按喇叭。
你八成住在台灣，如果有人因五官齊備而作演員、五音俱全而出C D、會寫字而出書。
你八成住在台灣，如果你告訴一個年輕人「血濃於水」，他竟答道 ：「要喝過才知道。」
你八成住在台灣，如果有一群「正常人」用盡各種方式把智障人士 趕出社區。
最後，當你關心屏東大同國小畢旅車禍情況，在同一頻道的字幕， 先看到「三死數十傷」，再看到「六死數十傷」，之後奇蹟發生、耶 穌顯靈，又看到「四死數十傷」，除此之外，還看到記者拿著麥克風 直闖病床，逼問驚嚇過渡的學童「車禍怕不怕」時，不必懷疑，你一 定是住在台灣。
- Mar 20 Sun 2005 2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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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撞球間
【紀蔚然】 屈指算算，我勉強會玩三種運動。第一是籃球，立定跳投神準無比 ，但前面不准有人防守，兩側也不准有人礙手礙腳，只好自個兒玩。 第二是桌球，能攻能守，左旋右殺，十足的拚命三郎，後因椎間盤骨 突出，只好收起球拍。第三是撞球，算不上高竿，但略有天份，能舉一反三，頗具架式。 可惜，在太太的眼裡，撞球稱不上是運動。她說：「撞球只是站起 來坐下、坐下站起來，一點都無法加強心肺功能。更何況，你們邊打 邊抽菸，有時還喝啤酒，對健康完全沒好處。」她說的沒錯，除了撞 球，沒有一項運動是可以邊執行邊抽菸喝酒的，這可能是它吸引我的 主因，但這不是我要講的，我想談的是她口吻中帶有對撞球由來已久 的偏見。 小時聽聞過許多撞球間的傳說。聽說，撞球間是幫派混混蟄伏之地 。他們沒事撞球，有事就抄傢伙集體械鬥，而且據說傢伙就藏匿於球 間密室裡頭。因此，我年少時不敢走進撞球間，路過時也好像做錯事 般心生愧疚，小碎步疾行，不敢斜瞄偷窺一眼。 第一次走進撞球間是大學時期。它就在輔仁大學對面，內頭煙霧迷 漫，幾乎每個球客都如一管煙囪似地死命噴煙。我就是在那兒學會吸 菸的，而且後來抽得比旁人都兇。當時的想法很單純：入境問俗，寧 可我薰人人，不可人人薰我。幾次下來只學會抽煙罵髒話，球技毫無 進步，什麼架桿、握桿、角度、顆星、擦side，可說全然沒有概念， 但我熱度不減。因為，那時的撞球間有記分小姐。除了負責記分以外 ，她們還陪球客聊天，並不時言不由衷地鼓勵顧客，縱使我們把母球 撞飛到隔壁桌檯，她仍是一貫的甜嘴兒：「好棒喔，力道好強喔！」 在那政治非常不正確的年代，我們不會去思考為什麼男人打球需要 女人記分兼做一人啦啦隊，反而我們這些少年郎對記分小姐充滿著無 限幻想。有一則傳說最令我難忘：假使你一人落單，可邀記分小姐對 打，倘若小姐看上你了，她會故意把母球撞飛到地上，母球滾啊滾啊 ，滾進半開虛掩的密室，就像《阿甘正傳》裡的白羽毛最後飄落至主 角腳邊一樣巧；接下來，她會請你陪她一起去找球，兩人走進密室， 關上房門⋯⋯再接下來請自己想像。
- Mar 17 Thu 2005 2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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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撞球間
【紀蔚然】 屈指算算，我勉強會玩三種運動。第一是籃球，立定跳投神準無比 ，但前面不准有人防守，兩側也不准有人礙手礙腳，只好自個兒玩。 第二是桌球，能攻能守，左旋右殺，十足的拚命三郎，後因椎間盤骨 突出，只好收起球拍。第三是撞球，算不上高竿，但略有天份，能舉 一反三，頗具架式。 可惜，在太太的眼裡，撞球稱不上是運動。她說：「撞球只是站起 來坐下、坐下站起來，一點都無法加強心肺功能。更何況，你們邊打 邊抽菸，有時還喝啤酒，對健康完全沒好處。」她說的沒錯，除了撞 球，沒有一項運動是可以邊執行邊抽菸喝酒的，這可能是它吸引我的 主因，但這不是我要講的，我想談的是她口吻中帶有對撞球由來已久 的偏見。 小時聽聞過許多撞球間的傳說。聽說，撞球間是幫派混混蟄伏之地 。他們沒事撞球，有事就抄傢伙集體械鬥，而且據說傢伙就藏匿於球 間密室裡頭。因此，我年少時不敢走進撞球間，路過時也好像做錯事 般心生愧疚，小碎步疾行，不敢斜瞄偷窺一眼。 第一次走進撞球間是大學時期。它就在輔仁大學對面，內頭煙霧迷 漫，幾乎每個球客都如一管煙囪似地死命噴煙。我就是在那兒學會吸 菸的，而且後來抽得比旁人都兇。當時的想法很單純：入境問俗，寧 可我薰人人，不可人人薰我。幾次下來只學會抽煙罵髒話，球技毫無 進步，什麼架桿、握桿、角度、顆星、擦side，可說全然沒有概念， 但我熱度不減。因為，那時的撞球間有記分小姐。除了負責記分以外 ，她們還陪球客聊天，並不時言不由衷地鼓勵顧客，縱使我們把母球 撞飛到隔壁桌檯，她仍是一貫的甜嘴兒：「好棒喔，力道好強喔！」 在那政治非常不正確的年代，我們不會去思考為什麼男人打球需要 女人記分兼做一人啦啦隊，反而我們這些少年郎對記分小姐充滿著無 限幻想。有一則傳說最令我難忘：假使你一人落單，可邀記分小姐對 打，倘若小姐看上你了，她會故意把母球撞飛到地上，母球滾啊滾啊 ，滾進半開虛掩的密室，就像《阿甘正傳》裡的白羽毛最後飄落至主 角腳邊一樣巧；接下來，她會請你陪她一起去找球，兩人走進密室， 關上房門⋯⋯再接下來請自己想像。
- Mar 10 Thu 2005 2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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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和女兒一起考高中
【紀蔚然】 近年來，政府呼籲年輕夫妻多生小孩，以免人口結構失衡，降低未來競爭能力。要激發人民養育後代的欲望，國家得朝三個方向努力。 除了安定的政局、良好的治安以外，就是人本（不是很貴的那個「人本」）的教育制度。 最令全國家長納悶的不外是：大家都知道我們的教育出了問題，只有教育部不知道，或知道但不願承認。目前教育部的做法是有洞補洞 ，有縫針縫，完全沒有徹底檢討教改的誠意與能力。教育部及嘴硬的 教改人士大概會這麼想：「有這樣的家長，再好的教改都會變質。」 身為家長，我要反駁：「有什麼樣的教改，就有什麼樣的家長。」
在我最氣憤的時候，腦中屢屢浮現一幅令人振奮的景象：將所有與 教改相關及從中謀利的人士全部在廣場召集，排成數列（需要很大很 大的廣場），然後──槍⋯⋯不，好像太殘忍了，這樣吧，改由全國 家長拿教科書及參考書把這幫人砸昏，然後押進大牢，聽候審判。最 後，我們聚集那些沒有養分的書籍及他們所斂之不義之財，在廣場中 央點火燃燒，眾家長圍成數圈，大跳印地安戰舞，嗚啦嗚啦！
我女兒目前國三，正準備考高中。身為家長，我不是陪她考高中， 而是和她一起考高中。
怎會這樣？過去從初中、高中、大學到研究所考試，我爸媽根本沒 一次參與過，只偶爾想到會應景地問我：「有沒有在讀冊？」我也應 景地回答：「有。」來回敷衍之際，一切搞定。他們忙他們的，我混 我的。爸媽有六個小孩，為了管我們吃穿已經夠昏頭了，哪來閒暇關 照我們的成績。他們只有一個底限：不准留級。和別的家庭比較，我 們家應屬放牛班，爸爸的印章平常就擺在桌上，凡需蓋章的成績單、 請假條我們都自個兒動手，不勞他們，實在孝順。如此放牛吃草的結 果還不差，六個小孩中五個有大專以上的學歷。
我們這一代，為了考試而不眠不休地唸書只有高三那年。考初中時 ，我雖懵懂，也矇上了市立仁愛中學，考高中時「天天二十四點」（ 得過且過），總也混上了縣立板橋高中。曾幾何時，台灣的高中比大 學難考！曾幾何時，公立高中變得遙不可企？這是什麼樣的教育制度 ？在我痴人作夢的想法裡很簡單，把幾十所阿哩不搭的大學改制為高 中便可解決問題。
比起以前的我，女兒非常用功，但要考上公立還有一段距離，要考 上板橋，門兒都沒。她很認命，不像早熟的同學質疑考試太多、作業 繁複、教育填鴨等等。對她而言，要考就考，似乎認定考試是台灣教 育的本質。應她的的要求，我們為她請了家教，寒假期間還讓她上補 習班。我深深懷疑，初中需要唸到這麼累、如此貴嗎？為了女兒，我 們全家總動員，兵分三路：她負責唸書到身心疲憊，媽媽負責打氣及 講解世界史地，我負責焦慮兼蒐集資料──這輩子從未對台北縣市的 各個高中如此瞭若指掌。一人唸書，三人受罪；我們不怪小孩，只怪體制。
我並不期望女兒考上名校，只希望她能有個更人性化的學習環境， 但即便如此卑微的目標也算奢侈。在台灣，初中升高中，只是從谷底 爬過一個山頭，再掉落谷底。
講了也是白講，我知道。抱怨的持續抱怨，顢頇的持續顢頇。
穩住，息怒，不妨憧憬那嗚啦嗚啦的戰舞畫面吧。
在我最氣憤的時候，腦中屢屢浮現一幅令人振奮的景象：將所有與 教改相關及從中謀利的人士全部在廣場召集，排成數列（需要很大很 大的廣場），然後──槍⋯⋯不，好像太殘忍了，這樣吧，改由全國 家長拿教科書及參考書把這幫人砸昏，然後押進大牢，聽候審判。最 後，我們聚集那些沒有養分的書籍及他們所斂之不義之財，在廣場中 央點火燃燒，眾家長圍成數圈，大跳印地安戰舞，嗚啦嗚啦！
我女兒目前國三，正準備考高中。身為家長，我不是陪她考高中， 而是和她一起考高中。
怎會這樣？過去從初中、高中、大學到研究所考試，我爸媽根本沒 一次參與過，只偶爾想到會應景地問我：「有沒有在讀冊？」我也應 景地回答：「有。」來回敷衍之際，一切搞定。他們忙他們的，我混 我的。爸媽有六個小孩，為了管我們吃穿已經夠昏頭了，哪來閒暇關 照我們的成績。他們只有一個底限：不准留級。和別的家庭比較，我 們家應屬放牛班，爸爸的印章平常就擺在桌上，凡需蓋章的成績單、 請假條我們都自個兒動手，不勞他們，實在孝順。如此放牛吃草的結 果還不差，六個小孩中五個有大專以上的學歷。
我們這一代，為了考試而不眠不休地唸書只有高三那年。考初中時 ，我雖懵懂，也矇上了市立仁愛中學，考高中時「天天二十四點」（ 得過且過），總也混上了縣立板橋高中。曾幾何時，台灣的高中比大 學難考！曾幾何時，公立高中變得遙不可企？這是什麼樣的教育制度 ？在我痴人作夢的想法裡很簡單，把幾十所阿哩不搭的大學改制為高 中便可解決問題。
比起以前的我，女兒非常用功，但要考上公立還有一段距離，要考 上板橋，門兒都沒。她很認命，不像早熟的同學質疑考試太多、作業 繁複、教育填鴨等等。對她而言，要考就考，似乎認定考試是台灣教 育的本質。應她的的要求，我們為她請了家教，寒假期間還讓她上補 習班。我深深懷疑，初中需要唸到這麼累、如此貴嗎？為了女兒，我 們全家總動員，兵分三路：她負責唸書到身心疲憊，媽媽負責打氣及 講解世界史地，我負責焦慮兼蒐集資料──這輩子從未對台北縣市的 各個高中如此瞭若指掌。一人唸書，三人受罪；我們不怪小孩，只怪體制。
我並不期望女兒考上名校，只希望她能有個更人性化的學習環境， 但即便如此卑微的目標也算奢侈。在台灣，初中升高中，只是從谷底 爬過一個山頭，再掉落谷底。
講了也是白講，我知道。抱怨的持續抱怨，顢頇的持續顢頇。
穩住，息怒，不妨憧憬那嗚啦嗚啦的戰舞畫面吧。
- Mar 03 Thu 2005 2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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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灰狗淒淒
【紀蔚然】 前一回提到在美國坐火車的經驗，這回跟大家分享搭乘灰狗巴士（ Greyhound）的感觸。 美國有灰狗，台灣有飛狗。我從未搭過飛狗，只坐過以前的「公路 局」及現在的「尊龍」。公路局就是公路局，中規中矩，很少引人遐思，因此比不上火車來得浪漫。唯一讓我感覺特殊的一次是，二十年 前我和太太搭乘公路局南部環島一遊。可能是我留絡腮鬍還戴帽子的 緣故，總是被運將誤認為日本人，上車驗票時對我說「阿里嘎豆」， 下車收票時還來一句「沙喲娜啦」。幾次下來，我備覺不妥，彷彿我 是坐公路局出國旅行似的，搞了半天我變成了「異國情調」，因而決 定向司機自報家門。但我的方式不是直接對他們說「哇係台灣人」， 而是等他們說了「阿里嘎豆」之後，以台灣話回一句：「多謝，你日 語講得不歹」。
有了尊龍以後，公路局沒落了。然而尊龍太過舒適，賜你如王位般 的坐椅，較少予人風塵僕僕的感覺，想來個「為賦尊龍強說愁」都有 點勉強，除非你心事重重。其實，如果鬱卒難解，以什麼代步都一樣 ，無論是走路或坐公車，即便也無風也無雨，你也有風塵僕僕之嘆。
搭灰狗巴士是全然不同的體會，與其說風塵樸樸，不如說灰頭土臉 。我第一次搭乘灰狗巴士的經驗猶如掉落但丁《神曲》的地獄篇章。
故事得從頭講起。坐灰狗巴士大半在一片死寂的暗夜時刻，我的第 一次也不例外。車子尚未進站之前，大部分等車面無血色的乘客都在 外邊徘徊，深怕錯過班次。我自個站在角落抽菸，看著這個白天車水 馬龍、半夜死氣沉沉的小鎮。突然間我注意到右前方的十字路口有一 輛汽車因紅燈而停了下來。我好奇地看著那輛車，因為車窗緊閉，看 不到駕駛，猜想他也正看著我。怪異的是，燈誌轉綠之後，那輛車仍 停在原地，使我更確定車裡人正盯著我瞄，我剎那間全身發毛，彷彿 被捲進了恐怖片的情節。
兩個鐘頭之後，終於等到我的灰狗。車內黑漆一片，只見幾個東倒 西歪的幽靈，不多時我也加入他們的行列。一路上，灰狗駛過毫無人 氣的鬼鎮，從車裡往外看去，宛若進入twilight zone，介於陰陽之 間，生死中界。一路上，沒有人交談，大夥癱軟在座位上，只有我睡 不著，也不敢睡，深怕錯過轉車的中途站。中途站也好不到哪去，偌 大的車站以日光燈照明，敵不過外面的漆黑；一片灰黑慘白的冥界。 轉車之後，又是另一趟地獄之旅。
轉車，在灰狗的國度裡，意味「再死一次」。灰狗駛向黑暗，前途 茫茫，靈肉分離，不知何時會回到人間。讓我無端悲從中來，想起家人，懷念起公路局和那些對我說日語的運將。
不只我抱怨，美國人對灰狗亦無好感。Ervin Charles出過一張「 灰狗藍調」的專輯；Miranda Lambert寫過一曲「灰狗駛向無處」（ 「Greyhound Bound for Nowhere」）。已故美國民謠歌手Harry Ch apin在「Greyhound」一曲如此寫道：「搭乘灰狗，真媽的讓人沮喪 」。搖滾歌手Mest更直接，大聲唱道「Fuck the Greyhound Bus」。
我想念美國很多事物，就是不會懷念灰狗。不信，你哪天試試。
有了尊龍以後，公路局沒落了。然而尊龍太過舒適，賜你如王位般 的坐椅，較少予人風塵僕僕的感覺，想來個「為賦尊龍強說愁」都有 點勉強，除非你心事重重。其實，如果鬱卒難解，以什麼代步都一樣 ，無論是走路或坐公車，即便也無風也無雨，你也有風塵僕僕之嘆。
搭灰狗巴士是全然不同的體會，與其說風塵樸樸，不如說灰頭土臉 。我第一次搭乘灰狗巴士的經驗猶如掉落但丁《神曲》的地獄篇章。
故事得從頭講起。坐灰狗巴士大半在一片死寂的暗夜時刻，我的第 一次也不例外。車子尚未進站之前，大部分等車面無血色的乘客都在 外邊徘徊，深怕錯過班次。我自個站在角落抽菸，看著這個白天車水 馬龍、半夜死氣沉沉的小鎮。突然間我注意到右前方的十字路口有一 輛汽車因紅燈而停了下來。我好奇地看著那輛車，因為車窗緊閉，看 不到駕駛，猜想他也正看著我。怪異的是，燈誌轉綠之後，那輛車仍 停在原地，使我更確定車裡人正盯著我瞄，我剎那間全身發毛，彷彿 被捲進了恐怖片的情節。
兩個鐘頭之後，終於等到我的灰狗。車內黑漆一片，只見幾個東倒 西歪的幽靈，不多時我也加入他們的行列。一路上，灰狗駛過毫無人 氣的鬼鎮，從車裡往外看去，宛若進入twilight zone，介於陰陽之 間，生死中界。一路上，沒有人交談，大夥癱軟在座位上，只有我睡 不著，也不敢睡，深怕錯過轉車的中途站。中途站也好不到哪去，偌 大的車站以日光燈照明，敵不過外面的漆黑；一片灰黑慘白的冥界。 轉車之後，又是另一趟地獄之旅。
轉車，在灰狗的國度裡，意味「再死一次」。灰狗駛向黑暗，前途 茫茫，靈肉分離，不知何時會回到人間。讓我無端悲從中來，想起家人，懷念起公路局和那些對我說日語的運將。
不只我抱怨，美國人對灰狗亦無好感。Ervin Charles出過一張「 灰狗藍調」的專輯；Miranda Lambert寫過一曲「灰狗駛向無處」（ 「Greyhound Bound for Nowhere」）。已故美國民謠歌手Harry Ch apin在「Greyhound」一曲如此寫道：「搭乘灰狗，真媽的讓人沮喪 」。搖滾歌手Mest更直接，大聲唱道「Fuck the Greyhound Bus」。
我想念美國很多事物，就是不會懷念灰狗。不信，你哪天試試。
- Feb 17 Thu 2005 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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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三少四壯集 再續孽緣
【紀蔚然】 中文有一句俗話說「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西方有一句諺語說「山不向穆罕默德移來，穆罕默德自會向山走去。」我和廣告的孽緣可以自創箴言一語蔽之：我不爬山，山來壓我。 我和廣告的孽緣大半緣自於朋友陷害。一些廣告公司在物色「熟男」扮演具公信力的角色時，常有劇場界的朋友建議他們找我。雖然我再三推拒，秉持沒有五十萬不拍的原則，有一次我還是忍不住參與試鏡了。如此意志不堅是因為我的一個想法：我可以編劇編一輩子，但其他事不妨試試，至少一次。因此我拍電影、演電視，甚至當過電台 DJ，主持一個引介西洋民謠的音樂節目。既然廣告從未接觸，涉足沾溼應無大礙。 曾有朋友大力勸阻，對我說：「你就算看來不像，好歹也是如假包換的大學教授，幹嘛為了一點小錢丟人現眼？」我正色以答：「你不在學術界比我更有士大夫觀念。拍廣告正正當當，怎算丟人現眼？除非拍壯陽藥。」他反譏道：「拍壯陽藥幹嘛找你？找你還得用替身搞電腦合成，找你幹嘛？負面教材嗎？」 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我前往廣告公司探個究竟。試鏡前，他們讓我換上廚師制服，因為我要賣的是新品牌沙拉油。面對鏡頭，我左提環保沙拉油，右握平底鍋，倒油入鍋，邊說：「營養、健康，清洗容易！」唸誦廣告詞的當下，我心裡想的是：「為什麼我就不能說些比較健康營養的台詞，像『晶瑩剔透』或『因為我值得』？」縱然如此心不在焉，後設思潮滿腦飛，我似乎表現得不錯，因為試鏡過後沒幾天，對方來電告知：導演相中我了。我心頭一凜，驚覺大事不妙，玩笑開大了，趕緊祭出殺手■：「喔，我忘了告訴你們價碼，沒有五十萬元我是──」。跟很多次一樣，我還沒說完，對方早已掛斷。 又有一次，廣告送上門來。這一回他們看上的是我家，不是我。彼時我剛搬進政大宿舍，才住了個把月就被在附近勘景的廣告公司看中。由於遷入這幢老舊雙層洋房前，我們花了一筆錢整修內外，想藉此貼補，才會鑄成大錯。
- Feb 10 Thu 2005 1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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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 廣告的孽緣
【紀蔚然】 絕對是長相的關係：我在舞台上演過的角色不是酒鬼就是海盜，不要說白馬王子輪不到，就連白馬我可能都輪不到。 截至目前為止，我出現在三部電影裡，但只有「我的美麗與哀愁」勉強算是演員，其他兩部只能說是客串：「絕地反擊」裡我以編劇的身份扮演自己，只在片尾如鬼魅幻影般地浮現；「自由門神」中我飾演一名在pub被槍殺的酒客，沒幾秒便血濺五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