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局就是公路局,中規中矩,很少引人遐思,因此比不上火車來得浪漫。唯一讓我感覺特殊的一次是,二十年 前我和太太搭乘公路局南部環島一遊。可能是我留絡腮鬍還戴帽子的 緣故,總是被運將誤認為日本人,上車驗票時對我說「阿里嘎豆」, 下車收票時還來一句「沙喲娜啦」。幾次下來,我備覺不妥,彷彿我 是坐公路局出國旅行似的,搞了半天我變成了「異國情調」,因而決 定向司機自報家門。但我的方式不是直接對他們說「哇係台灣人」, 而是等他們說了「阿里嘎豆」之後,以台灣話回一句:「多謝,你日 語講得不歹」。
有了尊龍以後,公路局沒落了。然而尊龍太過舒適,賜你如王位般 的坐椅,較少予人風塵僕僕的感覺,想來個「為賦尊龍強說愁」都有 點勉強,除非你心事重重。其實,如果鬱卒難解,以什麼代步都一樣 ,無論是走路或坐公車,即便也無風也無雨,你也有風塵僕僕之嘆。
搭灰狗巴士是全然不同的體會,與其說風塵樸樸,不如說灰頭土臉 。我第一次搭乘灰狗巴士的經驗猶如掉落但丁《神曲》的地獄篇章。
故事得從頭講起。坐灰狗巴士大半在一片死寂的暗夜時刻,我的第 一次也不例外。車子尚未進站之前,大部分等車面無血色的乘客都在 外邊徘徊,深怕錯過班次。我自個站在角落抽菸,看著這個白天車水 馬龍、半夜死氣沉沉的小鎮。突然間我注意到右前方的十字路口有一 輛汽車因紅燈而停了下來。我好奇地看著那輛車,因為車窗緊閉,看 不到駕駛,猜想他也正看著我。怪異的是,燈誌轉綠之後,那輛車仍 停在原地,使我更確定車裡人正盯著我瞄,我剎那間全身發毛,彷彿 被捲進了恐怖片的情節。
兩個鐘頭之後,終於等到我的灰狗。車內黑漆一片,只見幾個東倒 西歪的幽靈,不多時我也加入他們的行列。一路上,灰狗駛過毫無人 氣的鬼鎮,從車裡往外看去,宛若進入twilight zone,介於陰陽之 間,生死中界。一路上,沒有人交談,大夥癱軟在座位上,只有我睡 不著,也不敢睡,深怕錯過轉車的中途站。中途站也好不到哪去,偌 大的車站以日光燈照明,敵不過外面的漆黑;一片灰黑慘白的冥界。 轉車之後,又是另一趟地獄之旅。
轉車,在灰狗的國度裡,意味「再死一次」。灰狗駛向黑暗,前途 茫茫,靈肉分離,不知何時會回到人間。讓我無端悲從中來,想起家人,懷念起公路局和那些對我說日語的運將。
不只我抱怨,美國人對灰狗亦無好感。Ervin Charles出過一張「 灰狗藍調」的專輯;Miranda Lambert寫過一曲「灰狗駛向無處」( 「Greyhound Bound for Nowhere」)。已故美國民謠歌手Harry Ch apin在「Greyhound」一曲如此寫道:「搭乘灰狗,真媽的讓人沮喪 」。搖滾歌手Mest更直接,大聲唱道「Fuck the Greyhound Bus」。
我想念美國很多事物,就是不會懷念灰狗。不信,你哪天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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